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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了很远的路,才把这场中文毕业演讲讲到我们面前

从台大坦尚尼亚毕业生 Nathan 的中文演讲写起,把他的求学经历与黄国平博士论文致谢、《送东阳马生序》放在一起阅读。

作者 野渡无人舟自横 ·

睡前本来只是想随便刷个视频。

人已经躺下了,脑子也没准备认真思考,只想看一点不用费力气的东西,然后把这一天轻轻糊弄过去。

结果刷到一段台大毕业典礼演讲。

台上站着一个来自坦尚尼亚的毕业生,叫 Nathan Thadeo Yoashi,中文报道里常叫他内森。他是台大环境工程学研究所博士毕业生,也是台大毕业典礼的国际学位生代表。

我一开始其实没有太认真。

毕业典礼演讲这种东西,听多了以后很容易免疫。大多数时候,不外乎是感谢学校、感谢老师、感谢父母,再说一点梦想、勇气、未来、热爱。都对,但也很容易飘过去。

直到他开口。

我第一反应不是“励志”,而是震惊。

因为他的中文太好了。

不是那种外国人会讲几句中文,大家礼貌性鼓掌的“好”。而是他真的能用中文讲自己的生命经验。停顿、语气、情绪、逻辑都在。他不是在完成一段表演,而是在把自己很长、很苦、很远的一段路,慢慢讲给台下的人听。

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非常难了。

一个从坦尚尼亚山区农村出来的人,先学英文,再来到台湾,从零开始学中文,最后站在台大毕业典礼上,用中文讲完自己的故事。

我们很多人从小条件其实已经很好了。稳定的学校,稳定的家庭,网络、词典、图书馆、老师、同学、补习资料,该有的东西基本都有。可是真正回头想想,我们真的有多少人,能像他那样,把一门外语学到足以在毕业典礼上讲出自己人生的程度?

不是“会说”。

是能把痛苦、感恩、记忆、理想,都放进那门语言里。

这才难。

它最像的不是普通励志故事,而是《送东阳马生序》。

以前读宋濂,觉得那是古文考点。

“余幼时即嗜学。”

“天大寒,砚冰坚。”

“负箧曳屣,行深山巨谷中。”

背的时候当然也知道苦,但那种苦是隔着课本的。它太标准,太经典,太像考试内容,所以反而不像一个真实的人生。

直到看到内森站在台大台上讲中文,才忽然觉得,《送东阳马生序》写的不是古代人的道德说教。

它写的是一种很古老、很硬、也很真实的求学处境:

有些人读书,不是为了优化履历。

不是为了丰富人生。

不是为了朋友圈里显得自己有品味。

有些人读书,是为了从命运里爬出来。

内森小时候的条件非常艰难。报道里提到,他出生在坦尚尼亚贫困山区,家中缺电、缺干净水,也常常缺少足够食物。他小时候只能在月光下读书,在田地里做数学题;因为还要帮家里务农,每周只能上三天学,但成绩长期保持在班级前列。

这些细节听起来甚至有点不真实。

可是最打动人的地方,不是“苦”。

苦难本身并不值得浪漫化。贫穷也不应该被写成一种天然高贵的东西。

真正让人沉默的是:他不是没有绝望过。

他也曾经问自己,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我生在这样的家庭?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会结束?

这就不是鸡汤了。

鸡汤会把苦难讲得很轻,好像只要努力,一切就都会有回报。

但真实的人生不是这样。

真实的人生里,努力不一定马上有回报,贵人不一定会出现,路也不一定会变宽。有时候人只是站在很窄的地方,先把眼前能做的事情做下去。

内森当时能做的事情,是学英语。

这件事后来改变了他的一生。

珍·古德博士到他学校访问时,因为他英文好,学校安排他担任翻译和活动主持。正是这次机会,让珍·古德注意到他,并鼓励、帮助他继续读书。后来,他一步步走出山区,来到台湾读书,最终进入台大读到博士。

这段特别重要。

因为它不是“天降贵人改变命运”的简单故事。

在被看见之前,他已经先把自己准备好了。

如果他没有认真学英语,那一天不会轮到他做翻译。

如果他没有在很有限的上学时间里保持成绩,他不会被老师和学校注意。

如果他只是等待别人拯救,他可能根本等不到任何机会。

所以真正改变他命运的,不只是珍·古德。

还有那个在月光下读书的他。

这就让我想到黄国平。

2021 年,黄国平博士论文《致谢》刷屏。开头那句后来很多人都记住了:

我走了很远的路,吃了很多的苦,才将这份博士学位论文送到你的面前。

这句话为什么会击中那么多人?

不是因为它写得华丽。

恰恰相反,它太朴素了。

朴素到不像一句精心设计的金句,更像一个人终于走到路口,回头看见身后那些泥、那些雨、那些黑夜,平静地说了一句:我确实是这样走过来的。

黄国平出生在小山坳里,求学路上经历了贫困、亲人离散和许多现实压力。他从乡村小学、县中,一路读到西南大学,再到中国科学院大学,最终完成博士论文《人机交互式机器翻译方法研究与实现》。国科大报道中也提到,他后来回忆这一路时说,信念很简单,就是“把书念下去,然后走出去”。

这句话和内森的故事放在一起,几乎是同一种精神。

一个是在中国山村里,把博士论文送到读者面前。

一个是在坦尚尼亚山区里,把中文毕业演讲讲到台大礼堂。

他们当然不是同一个故事。

但他们都在说同一件事:

教育最动人的地方,不是把已经站在高处的人继续往上托一点。

而是让那些原本看不见路的人,也能一点一点走到灯光下面。

黄国平的《致谢》里,最动人的不是“博士”两个字。

内森的演讲里,最动人的也不是“台大”两个字。

真正动人的,是他们都把一个很朴素的东西重新讲重了:

读书。

我们现在讲读书,常常讲得太轻了。

读书是绩点,是保研,是简历,是申请,是 offer,是学历通胀,是就业竞争,是阶层焦虑。

这些当然都是现实。

但听完内森,再回头看黄国平,我会觉得,读书在某些人的生命里,不只是竞争工具。

它真的是命运里的一根绳子。

抓住了,不一定立刻上岸。

但不抓,可能永远都在水里。

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他们都很像《送东阳马生序》。

宋濂写自己少时借书抄书,天寒手僵,不敢稍稍懈怠。那不是在展示苦难,而是在说:

我知道自己没有条件,所以更不敢浪费机会。

黄国平也是这样。

内森也是这样。

他们没有把苦难包装成勋章,也没有把贫穷讲成浪漫。他们只是用非常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:人在很窄的命运里,仍然可以把自己一点点往外送。

而内森更让我震动的地方,是他后来没有停在“我成功了”。

很多励志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:贫困少年逆袭名校博士,掌声,鲜花,镜头,结束。

但他的故事不是这样。

他在台大期间联系非洲学生,推动交流,也希望未来把在台湾学到的环境工程和农业知识带回家乡。他还资助家乡孩子读书,并希望有一天能回去盖学校。

这就很不一样。

普通成功学的逻辑是:

我吃过苦,所以我要赢。

但内森讲出来的逻辑更像是:

我吃过苦,所以我知道别人还在苦里。

前一种是胜利叙事。

后一种是服务叙事。

胜利叙事让人兴奋。

服务叙事让人惭愧。

因为我们很多人其实已经拥有比他好得多的条件。

我们没有在月光下读书,没有每周只能上三天学,没有赤脚去取水,也没有靠一点食物撑过漫长童年。我们拥有稳定的教育资源、相对安全的生活环境、随手可得的信息工具。

可我们真的有他那么认真吗?

真的有他那么珍惜机会吗?

真的有他那种把语言、专业、命运都一点点啃下来的耐心吗?

更重要的是,当我们获得一些资源之后,我们会不会也想着回头拉别人一把?

这才是最让人震动的地方。

黄国平那句“我走了很远的路”,不是一句卖惨。

内森这场中文毕业演讲,也不是一段猎奇的异国励志故事。

它们共同提醒我们:

有些人的毕业,不只是完成学业。

是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,终于把自己送到世界面前。

黄国平把博士论文送到读者面前。

内森把中文演讲送到台大礼堂,也送到我们这些深夜刷到视频的人面前。

所以我不太愿意把这篇文章写成“寒门逆袭”。

“逆袭”这个词太轻,太像短视频标题,太像算法喜欢的情绪按钮。

我更愿意说,这是两个人在漫长求学路上保留下来的庄重。

对知识的庄重。

对机会的庄重。

对帮助过自己的人的庄重。

对自己来路的庄重。

我们上学的时候读《送东阳马生序》,总觉得它离我们很远。

可其实它从来没有远过。

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出现。

有时出现在一篇博士论文的《致谢》里。

有时出现在台大毕业典礼上一段非常好的中文演讲里。

有时出现在一个孩子月光下读书的背影里。

有时也出现在我们自己某个本来想糊弄过去、却突然被击中的深夜里。

所以这件事真正让我感慨的,不是“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励志故事”。

而是我们被迫重新想起:

读书原来可以这么重。

努力原来可以这么朴素。

中文原来也可以被一个来自坦尚尼亚的人讲得这么认真。

而我们已经拥有这么多条件,却未必真的配得上这些条件。

这可能才是这段演讲最厉害的地方。

它没有骂你。

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
然后让你自己觉得羞愧。

也让你重新觉得,读书这件事,仍然值得相信。